夏天了,宁静的山村被知了的叫声笼罩。刺槐白色的花落了一地,洋槐结了一穗穗的槐米。枫迈着蹒跚的小步,跟着大伯来到果园,无沙果熟了,还有鲜红的水蜜桃,苹果还是青青的,咬一口很涩。核桃外面裹着一层青色的外皮,葡萄垂满了整个葡萄架。
大伯摘了几个甜瓜,青瓜,面瓜,让枫抱着,打了一声呼哨,从果树底下窜出一条狼狗,大伯跟枫说,这条狗叫“虎子”,日本的纯种狼青,是我的一个战友送给我的,等冬天就生第一窝小狗了,也送一条给你。果园里有很多水果,可以随便吃,不过不能吃多了,免得肚子疼。枫那时候三岁了,不稀罕什么果子,就喜欢这条大狼狗。
很快就到了冬天,虎子生产了,居然一次生下了十几条小狗,由于小狗是晚上出生的,冻死了很多。十几只小狗最后只剩下五只。大伯默默的把夭折的小狗埋了,出了满月就给小狗喂碎肉,鸡肠,三个月后小狗就长得很高大了,大伯挑了一只最威猛,最机灵的小狼青给枫。大伯说,等冬天时,小狼青就可以抓兔子了,等到冬天去陪你打猎,狼青鼻子好使,作战机灵,连狼都害怕狼青三分。逮到兔子就给你烤兔子肉吃。
枫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看到别的小孩都有爸爸妈妈,就问大伯,“我的爸爸妈妈在哪儿,怎么不在我身边?”“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枫又去问大妈,大妈说“你爸爸妈妈死了”。枫听了心里酸酸的,抱着小狼青眼泪团团打转,大伯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许哭,现在不能哭,长大也不能哭!”枫忍着眼泪点点头。
小孩子是没什么烦心事了,只要碰到新鲜的东西,什么烦恼都忘记了。山村的时光过的很慢,空闲的时候大伯就教枫看书识字,讲一些从前的故事。
讲起了爷爷,讲起了奶奶,爷爷年轻的时候,日本鬼子进攻中国,打到了山东,那时候爷爷是武工队的连长,奶奶是县委的县长。日本鬼子每到一个地方都大肆屠杀共产党,一九三八年,大伯十几岁,就跟着爷爷到处打鬼子,有一次,爷爷和大伯在镇上看到了三个鬼子坐着三个人的摩托车三驴子横冲直撞,就回家抬来了土炮把三个鬼子给干掉了,日本鬼子的头头知道了,还以为共产党的大部队来了,就纠集大批火力增援,进行扫荡。轮番的对村子进行轰炸,爷爷就让村民们把家里的柜子全部塞上石头泥土把门顶住,躲在家里,等鬼子进门时候就干掉。那时候爷爷有一支步枪,有几百发子弹,站在屋顶上和几百个鬼子对抗,打死了十几个鬼子,最后被鬼子用机枪从屋顶上扫射下来,生生的钉死在“鬼子山上”。大伯说,那时候正好邻村的的民兵连看到鬼子来的时候,一溜烟就跑了,做人要有骨气,不要怕死,更不要流眼泪。要时刻记得自己的仇人是谁,家仇国恨,人不能忘本。
后来,枫的大伯就做了村长,重建了整个村子,大姑二姑和三叔被送到了军马场,去了东北。山村里种满了果树,在枫小的时候,村头有一个人很大的石头坑,坑里面有一个泉眼,不停的往外流泉水,大伯说,那是鬼子用重磅炸弹炸出来的坑,后来就形成了泉眼。鬼子山就在镇的西边,在山的南面有一棵已经死掉的老松树,那就是爷爷被钉死的松树。现在那棵死去的没有树皮的白色树干上还有指头粗的铁钉,每说到这里大伯总是圆睁双目,扭曲着脸孔。大伯说,等你长大了,也送你去当兵,好好守卫国家。
夏天的夜总是漫长的,每到夜幕降临,奶奶就带着枫到麦场乘凉。枫躺在老狗皮上,仰头看着银河,听奶奶讲故事。奶奶摇动着蒲扇,点起了艾蒿驱蚊,给枫讲牛郎织女,讲桃园结义,讲鬼怪狐妖,奶奶的故事总是听不完,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奶奶会念经,而且是唱的那种,每当奶奶唱菩萨经的时候,枫总是会很平静。每当枫打喷嚏,奶奶就会赶紧说“哎呦,弥陀佛,大吉大利!”惹得枫嘎嘎大笑。有一次,奶奶给枫讲老虎的故事,“有一次,山里一个小孩去割草,在山洞里看到了两个小老虎,然后就用镰刀扒拉小老虎,没想到镰刀太锋利,把小老虎的头给割了下来,老虎闻着气味,找到小孩的家,小孩的爸爸妈妈都不在家,听到老虎在外面吼叫,很害怕,就把门都关严了,老虎从门进不去,就爬到屋顶,草屋的屋顶很快就被老虎挖了一个大洞,小孩就拿起镰刀等老虎伸头进来,老虎伸头进去的时候,小孩一镰刀就把老虎的头割了下来。”奶奶说,老虎虽然很厉害,但是人更厉害。枫就天天梦想有一把镰刀。天天缠着奶奶要镰刀,奶奶就让枫去找大伯,大伯就给了枫一把“小马刀”,小马刀是把蒙古刀,很锋利,用头发丝放在刀锋上一吹就断,“小马刀”是古代的赶车的蒙古汉子用的,每到马受惊之后,往往不受控制,乱窜乱撞,就用“小马刀”把很粗很粗的缰绳斩断。“小马刀”是小鸟形状的,虽然很短小,有十几厘米长,却异常锋利。大伯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玩,容易误伤。枫点点头,把“小马刀”藏在箱子底下。
秋天的时候,枫就带着他的狼青去果园看园子,枫给他的狼青起名叫“赛虎”,秋天果园里的硕果累累,枫躺在老苹果树的枝头,随手摘下果子就啃,白天就在果园里,等大伯送饭,晚上也和赛虎睡在果园的小屋里。大伯说,村里是没有人来偷果子的,要是有人想吃,你就摘一些送与人家。主要是动物危害果子,白天有野雀,晚上有獾猪,野雀只啄熟透了的果子,獾猪却把瓜糟蹋一通,给你把猎枪,等看到它们就驱赶。
冬天,大伯领着虎子,枫领着赛虎去打猎。下雪过后,找兔子脚印,然后在兔子的必经支出放“扣子”,等第二天早晨去查看哪个“扣子”上有兔子上钩,要是兔子自己跑出来,赛虎和虎子就冲上去,一下子就会把兔子按住,用嘴叼回来。还有獾猪,獾猪一般都住在山崖的缝隙里面,獾猪的皮毛很滑,像油一样,獾猪油可以当燃料。在獾猪的窝放一枪,獾猪就会被惊吓跑出来,狼狗就会一下子咬住獾猪的脖子把它擒获。
冬天是清闲而有趣的,可以吃美味的兔子肉,还可以看大人们斗鹌鹑,把两个鹌鹑放在一个大笼子里面,开始斗,鹌鹑打架和斗鸡差不多,脖子上的羽毛都竖起来,互相啄,可以用香烟打赌,谁胜利了就可以赢取香烟。大伯那时候抽那种“蓝金鹿”“大丰收”的烟。下雪的时候可以用“弹弓”打一些麻雀回来做美味的雀肉丸子。大伯的枪法总是很准,每次都满载而归。
枪是自制的,那时候枫的大伯有两把驳壳枪,一杆步枪,自制的几把土枪,还有几十发子弹。一直到了九六年,国家不允许个人拥有...,大伯把枪上交了。以前打猎都是用土枪,子弹是用火药或者铁沙子做成的,外面包上锡纸,威力无比,五米之内,放一枪,别说是野雀,估计野猪都能打个落花流水。枫上学的时候,有一次一个高年级的学生欺负他,枫就回家拿了猎枪,把人家的大门给炸的乌黑。
枫五岁的时候,奶奶说,枫,你也不小了,去念书吧,你叔叔和你姑姑家的哥哥姐姐都在念大学,你也去念书,以后也考个功名,别辜负了你大伯的培养。枫点点头,于是,五岁的时候,枫就背着奶奶缝的蓝布底小花布图案的书包去念书。
本来以为上学是很快乐的事情,枫上一年级之后,发现并不好玩,每天要背书做题,还要考试,要是学不好回家还要被大伯骂。高年级的学生还不时欺负枫,天天和人打架打的土头土脸的回家。枫什么都不怕,就是怕同学说他没有爸爸妈妈,每次他都很伤心。最开心的时候就是教育局来检查的时候,由于当地的规定是七岁念一年级,枫五岁就开始念书了,所以教育局来检查的时候,枫就抱着他的小桌子小凳子去幼儿园去躲避检查。在幼儿园可以做老大,可以玩小金鱼水壶,还有秋千滑梯,踩几下老师的钢琴,不想呆的时候还可以偷偷爬出来到处逛游。
枫笨的要死,每次都被老师留下来补作业,别的小孩五点放学回家,枫要待到七点才能把老师教的东西学会,回家晚了还要被大伯骂。上课不好好听讲,下课胡作非为,教师的的粉笔盒里只要有壁虎,女同学的铅笔盒里只要有小蛇,肯定是枫的杰作,所以大伯经常被请到学校“做客”,枫回家后的结果就是:好好反省,不给饭吃,写检讨,要是检讨不合格,饿着肚子上床睡觉,明天还要重写。可怜枫每学期要写十几次检讨。
七岁了,枫念了三年级。有一天回家不见了大伯,奶奶和大妈也不见了,枫等了几天家里都没人,疯了似的到处找,最后邻居告诉枫说,你大伯得了重病,去了军区医院,我带你去看看吧,要不然以后真的就见不到你大伯了。枫咬牙忍住泪水,想邻居肯定是骗人的,大伯不可能得病,不可能死掉的。邻居带着枫来到医院,枫看到了头上缠满绷带的大伯。
大伯让所有的人出去,留下枫。他对枫说“孩子,我是没几天活头了,也照顾不了你多久,你是一个命苦的孩子,从来不会哭,你的身世等你长大后你会明白的。我没了,你还有大姑小姑三叔四叔五叔,你成绩不好我也有很大原因,没有好好教育你,对不起你的亲生父母亲,以后你要好好努力念书……做一个有用的人,不要学那些青皮流氓,没有出息……以后要学会自立,遇到事情要坚强,一定不能哭……”
大伯走了,枫却没有遵守大伯的遗言,一直哭到说不出话来。大伯的坟前砌了一个石碑,枫在石碑前栽了一棵松树。
老爸从东北回来了,枫却从来不跟他说一句话。
奶奶第二年也走了,虎子被坏人用麻醉枪打倒后偷走了。
枫每天去上学,回家就去果园陪赛虎。
枫不回家,住在果园的小屋里,每天自己做饭,然后去上学。晚上把猎枪放在床头,赛虎睡在旁边。有时候枫很害怕,晚上有呜呜的风声,还有猫头鹰诡异的笑声,不禁的头皮发麻,有几次都想跑回家去跟老爸一起睡。老爸有时候也会把做好的东西放到小屋门口,枫总是把东西给赛虎吃掉。
冬天了,财神过完生日的第四个月。天冷的要命,枫不停的往炉子里加柴,可小屋透风太厉害,不停的往里灌凉气,天冷的睡不着。枫的老爸在屋外叫枫,枫不答应,昏昏沉沉的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枫发现在老爸家里,很温暖,赛虎也在旁边。枫的老爸进来了,“我不管你怎样想,在这里我就是你老爸,我对不起你大伯和你奶奶,没有照顾好你也对不起你的亲生爸爸妈妈,但是请你不要虐待自己,你还小,做什么事情,不要那么倔强。”
枫背上书包往外走,“我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我不需要你们任何人的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