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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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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米

◇路也◇

1.
5号公寓第六层长长的楼道在晨曦里渐渐亮了起来,那些灰黯的煤气罐炊具以及调料瓶子什么的浩浩荡荡地排在过道两边,跟行刑队一样。偶尔有那么一只半只耗子趁着各家还没起床便大胆地穿梭了那么几个来回。忽然602室的门开了一道缝,一个穿粉红纱裙的丫头来到走廊上,她白白胖胖的看上去很像一只小肥鹅,从身体发育上看有十二、三岁那么大,而面部表情却似乎永远停留在五、六岁上了,大约是这个晴朗的早晨使她感到欢欣鼓舞,她从走廊最西头向着有凉台的最东头跑去,刚跑到走廊一半处安装着两扇门的位置,又改变了主意,停下来不动了,这两扇把楼道一分为二的门从未关闭过因此等于虚设,紧挨着门在东部的阴面是带男厕所的洗刷间,西部的阴面是带女厕所的洗刷间,她倚着门框站在那儿做了一次深呼吸,以不太伶俐的口齿十分卖力地唱开了:“前进,不愿做奴隶的人们,用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606室的宋非听见歌声便从电脑屏幕上疲惫地抬起头来看墙上的时英钟,已经是第二天早晨六点一刻了。这个楼道里住的多数是不用坐班的老师,一般都起不早,只有二王老师的白痴女儿铃子要起早在保姆的护送下赶着去上学,她已经上了四个小学一年级了,据说下学年开始后还需要上第五个。铃子的父母都姓王所以人称二王老师,一个博士一个硕士偏偏就生出一个白痴来,他们调来得晚,学校就只好在这大楼道里暂时为他们安排了两间房,夫妻俩几乎闭门不出把头埋进了书本和稿纸里面,人们常常能在学术杂志上翻到他们写的骷髅似的论文,这对夫妻的形象和所作所为都能让人想起诸如守株待兔郑人买履刻舟求剑焚琴煮鹤等成语。很久以来铃子总是这楼道里第一个起床的人,而且起床后总是跑到走廊上大唱国歌,让人觉得她是这层楼上最勤奋和最爱国的人。宋非每当听到铃子的歌声就知道自己该上床睡觉了,她已经过惯了夜间写小说白天蒙头大睡这样逆天而行的生活。她的小说全是爱情小说,要么写风尘女子如何忠贞不渝要么写大家闺秀如何私奔或偷情,她早就发现只有写得这么二律背反读者才爱看。她咔哒咔哒地敲键盘并使用针式打印机,尤其是那打印机发出的吱吱吱的响声在夜深人静之时听上去比白天尖锐许多,让人禁不住联想到革命传单或第比利斯地下印刷所,这响声使宋非充满了成就感,她庆幸自己买打印机没有买成一台喷墨式的,如果无声无息岂不失去了这种美妙的感觉。宋非在夜里能听到耗子们在楼道上活动得很频繁,她觉得自己其实越来越像一只耗子了,一只写作的耗子,她在中文系的课非常少,慢慢地教书转化成了副业而写小说反倒成了正业。她三十岁了还不打算结婚,她常常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她最爱的是她那台电脑,它就像她亲爱的丈夫。
宋非一头栽到床上,用毛巾被将身体随便遮盖了,这是六月的最后一天,天气已相当热。她人虽躺在床上,大脑却还在为小说中的情节兴奋着,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又起来吃上四片安眠药,再次躺下去。她于恍恍惚惚之中听见外面传来洗刷间里用水的声响,兹啦兹啦煎鸡蛋的动静,后来还听到嘈杂的谈论,其中数同系的邓舒拉和他那在电台做节目主持人的夫人杜雅兰嗓音最高,在一大堆乱轰轰的言辞中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词是“煤气罐”。再往后宋非就睡着了。
住在宋非对门的苏贝被吵得打消了睡懒觉的计划。她迷迷瞪瞪地端着脸盆去洗刷间,在走廊里得知隔壁的邓舒拉家一大早起来要做饭呢竟发现丢了煤气罐和煤气灶,谁也想不到放在自家门口的煤气灶具还会丢,况且还是在这么高的六楼上,那小偷也真不容易,准是白天先侦察好了又熬到深更半夜才悄悄行动的,放着低楼层的不偷偏偏不辞劳苦来楼顶偷,天下有那么多值得偷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偷偏偏看中了这只油腻腻的死沉死沉的煤气罐,大热天提心吊胆地从六楼扛下一百多斤去需要消耗多少卡热能。邓舒拉说倒不在乎丢了一只煤气罐,关键是给生活带来了不方便,心理上失去了安全感,再买一只新罐不是照样还得偷走?大家都颇同情地附和并主张向学校反映,同时也为自己家那只还没来得及丢的煤气罐担心起来。苏贝说,现在的小偷没有不偷的东西,前不久我放在厕所里的尿盆都丢了,估计是被谁弄去用来和面或者洗菜了。大家听了这话几乎都笑了,杜雅兰没有笑,而且对正在笑着的邓舒拉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苏贝在外文系教口语,是这层楼上长得最漂亮的女人,结婚好几年却一直跟在南方工作的丈夫两地分居,还扬言今生今世不要孩子,她生活得闲云野鹤一般,周围还有一大堆愿意抛头颅洒热血的男朋友让她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因为苏贝的存在,楼道里的女人们除宋非之外都或多或少地感到了压力,这压力是无形的、影影绰绰的,也便更加让人心烦意乱,她们都屏住呼吸看好自己的丈夫,同时在衣着打扮上暗暗下功夫。而苏贝在外表上的不讲究却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她的碎花T恤衫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穿着,一口气穿了一个月,已经不好分辨原来的花色,乍看上去有些像莫奈的那幅《印象*日出》;她常常蓬头垢面地出出进进,唯一的化妆品是抽屉里的一盒玉兰油,还是八年前谈恋爱那会儿买的,恋爱谈成之后就再也没用过,已经腐烂变质,她的长头发随随便便地用发卡别在脑后,发卡是横“8”字形的,本来有一根配套的有机玻璃棍儿可以从那两个圆孔间穿过,不幸那有机玻璃棍儿弄丢了,就当机立断用一根圆珠笔芯做了替代品。奇怪的是苏贝的鬣蹋不仅丝毫没有削弱她的魅力而且还从某种程度上给她增添了别样的风度,这简直要把那些嫉妒她的女人们活活气死了。杜雅兰也算得上是个标致女人,而且酷爱出风头,怎能容忍得了苏贝,她们之间的疙瘩由来已久,苏贝刚刚搬到楼道里来的那段日子,没来得及置办灶具又懒于下楼去买饭,于是一天吃两顿方便面了事,邓舒拉有天中午煮了锅排骨敞开着大门一个人在家吃着,苏贝从门前经过时说了句真香呀,邓舒拉就出于礼貌说那就进来一起吃吧,没想到苏贝真的进来了,帮着把一大锅排骨彻底吃光方才离去。杜雅兰以此作为苏贝勾引她丈夫的例证并伺机报复,她有次出差正好路过苏贝的丈夫阿林所在的那座南方城市,就中途下车去看望了阿林,在那里吃了一顿便饭,出差回来后她便向所有邻居们大肆渲染阿林待客多么热情,还将菜单背出来给人听,她一遍又一遍别有用心地重复,直到惹恼苏贝,终于发展到两个女人在楼道里淋漓尽致地对骂,给大家孤寂的日子抹上一笔亮丽的色彩.。
大家是在有男厕所的那面洗刷间门口谈论煤气罐事件的,住在这东冼刷间对面的是钟长青一家,苏贝和宋非在背地里管钟长青不叫钟长青而叫“副科级”,因为钟长青在学校总务处下属的校产科做副科长,他很为自己年纪轻轻就拥有了这样一个官职感到荣光,有一次他一边挥舞着铲子在走廊上炒菜一边跟二十米之外在凉台上放风的经济系王益发大声交流工资单上的各种数字,他一口一个“像我这样的副科级”,口气蛮陶醉的,让苏贝和宋非听了去就起了这样一个绰号。大家纸上谈兵如何如何防盗的时候,钟长青那在制锁厂工作的夫人正不声不响地拿了一只崭新的环形锁将自家的煤气罐穿了把手往一张用来做饭的三抽桌上锁,这下大家的思维被照亮了,艺术系的梁斯元看了看手表说商店一开门他就去买锁,大家纷纷拜托他代购。这时住在走廊最东头的孙里刚好从厕所出来,对这群人连看也没看一眼就走过去了,孙里是有名的怪人,本来是在历史系学考古的,后来不知怎么七里拐弯地跑到中文系风马牛不相及地教起了现代文学,自从他夫人撇下他和孩子去了美国,他又将孩子送回老家,人们就再也没见他在灶上做过一次饭烧过一次水,大约他是靠了吃鲁迅喝郭沫若活着的。 苏贝在西洗刷间半堵塞的长长的水池子里看见两只漂浮着的避孕套,它们都挽着颈口稍稍有点儿鼓胀,宛如两只小橡皮筏。然后她又在瓷砖地板上的下水道入口处踩了一大堆剩饭菜,差点儿摔倒。她回到屋子里,马上找出两张大纸,用毛笔沾了浓墨写了大字,带上胶水到洗刷间张贴去了。
2.
许多人都在洗刷间的墙上读到了那两张大字报。已经读过的告诉还没读过的,还没读过的就赶快跑去看,也有已经读过的又陪同了还没读过的再去读上几遍的。
一张上写着:“请勿往水池子里扔避孕套,以免让孩子们拿去当气球吹。”
另一张上写着:“乱倒剩饭与随地大小便是异曲同工,从猿到人的进化过程怎么这样漫长?”
王益发的夫人挺着个大肚子也去看个究竟,预产期临近了,她已经开始歇产假,摆出的架式越来越像个功臣。她本来是从鲁西南农村来学校食堂打工的,不知怎么跟天天去打饭的王益发接上了头,并使出女人的杀手锏让这个正感到生理饥渴的大龄男青年一失足成千古恨,等到对方发现身陷囹圄待准备脱身时,她又以到经济系乃至学校大吵大闹或让老家来人拼命相威胁逼着对方妥协,最后王益发只好自己酿的苦酒自己喝,跟她结了婚,不久便据有关政策解决了她的户口和工作问题,到市自来水公司干了收发。这事对于她来说算是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对于王益发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婚后她一度将所有家务统统大包大揽,把丈夫像神一样供奉起来,连吃饭都是先等王益发吃完了她才去吃他剩下的,但王益发仍然满腹委屈,动不动就打她骂她,甚至还像悔恨蹉跎了青春的人又回到学校补课一样跟一个在股市交易大厅里认识的小姐密切来往起来。王益发的夫人本来是该找包公或妇联伸冤的却糊里糊涂地找到了住在隔壁的宋非,她对宋非说你是作家嘛请给我出个主意,宋非便从书橱上拿下一本英国人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的《女权辩护》来借给她看,并叮嘱了她一句毛主席的话:“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王益发的 夫人回去之后便懵懵懂懂地研读,然后在家里轰轰烈烈地展开了女权主义运动,第一个举动是做了饭自己全部吃光连个渣渣也不给老公留,第二个举动是和一个在这个城市弹棉花的同乡小伙子去逛了一趟动物园并拎回来一串冰糖葫芦。她万万想不到这些壮举到头来竟全成了主动给王益发送上门去的向自己提出离婚的借口,禁不住大呼上当,遂在走廊里将宋非大骂一顿,还把那书撕毁扔进厕所下水道,又趁没人注意时在宋非放在屋门口的米缸里塞上了一只破烂拖鞋。最终还是她从老家调来了一群不要命的家族兄弟袒胸赤膊地对王益发进行了一番恐吓才使离婚没有变成现实,恰巧那会儿她又很及时很争气地被检查出来怀了孕,这算是又将刚刚保住的江山给巩固了一下子。王益发呢只好偃旗息鼓,还不时自己开导自己说莫须有的爱情跟传宗接代的丰功伟业相比未免显得渺小,他渐渐开始端正人生态度,决计一门心思过日子了,还照优生学书上讲的常常陪夫人去散散步。从此王益发的夫人在这楼道里像成功人士一样挺直了腰板,还时不时地以过来人的口气规劝规劝别人,住在走廊东头的历史系的新婚的谢一梅常常对她那厚道的丈夫小李子耍耍小孩子脾气,两人一吵嘴她就使劲往外轰人家小李子,说这房子是她分的,不让小李子住了,小李子在一家电脑公司工作,单位没有房子,她动辄就在人家面前摆出一副生产资料所有者的优越气派来,有一次甚至把小李子的衣物书籍等常用的东西统统用两只纸箱子盛了撂到楼梯上去了,让小李子很是体验了一下寄人篱下的滋味,每当这时王益发的夫人就会以类似于老大姐和街道办事处主任的双重身份义不容辞地站出来进行评论。这次也不例外,当大家颇有兴致地欣赏那大字报时,谢一梅说写的话太扎眼了,建议最好是撕下来,但是王益发夫人用一个眼神制止了她继续说下去,使她想举起的手没能举起来。王益发夫人趴在谢一梅耳边悄悄地说,你撕它不就等于你招认了是你扔的东西么,人家会说你做贼心虚呢。然后这位女士又提高了嗓音很聪明地对大家说,说不定是那位扔东西的人自己写的呢,贼喊捉贼。
邓舒拉和杜雅兰二人下定决心要将煤气罐事件搞清楚。这是一对看上去活得很认真很勤勉的夫妻,他们处处表现出精诚合作的原则,从未因家务活争吵过,他们一个比一个爱劳动,把多干了活当成沾了便宜。他们在楼道里口碑挺好,邓舒拉每次下楼买馒头都要将一条走廊一溜地询问过去为他人代捎。恰好台里这天没有杜雅兰的节目,就打电话请了假在家专找煤气罐。傍晚邓舒拉还要坐火车去北京出差,他担心他走后杜雅兰没法做饭,打算实在找不到煤气罐就暂且先买个电炉子用着。他们相携下楼去,在楼门口遇见了住对门的梁斯元和夫人段华北,段华北做为女人长得有点过于高大了,她是本校数学系的,不知为啥得了个外号叫“立体几何”,梁斯元曾对人讲他之所以看上了段华北是因为他自己从小怕数学怕得要死于是便对擅长数学的人产生了疯狂崇拜,而段华北则说她这个全无音乐细胞的人被梁斯元弹出的一手好钢琴弄得神魂颠倒。这一对人在楼层上似乎是为了做为邓舒拉和杜雅兰的反面以便能互相映衬才存在的,两人又懒又馋,而且懒大于馋,常常谁也不想动手做饭却等着对方做给自己吃,他们像举行挨饿比赛一样看谁能靠过谁,直到俩人全都饿得奄奄一息了,便有气无力地搀扶着下楼去吃饭馆,他们将三四顿合成了一顿来吃,往往吃得格外多,而且为了犒劳和慰问自己他们点菜专挑价格贵的点,买单时的数字会把他们自己吓一大跳,于是他们成天盼星星盼月亮似地盼着有混得体面的朋友公款吃喝时捎带上他们,他们两岁的儿子差不多以袋装消毒牛奶和“上好佳”之类的膨化小食品为主要口粮,而且时不时地还被小保姆偷吃一点,这下那小孩儿看上去就挺像非洲难民了。宋非每当把楼道里的这两对儿人物联想在一起时,就觉得现在的这种搭配是上帝失误,一对儿那么勤快而另一对儿那么懒,弄得世界很不均衡,如果把这四个人重新组合,给每一个懒人都配上一个勤快人,那么日子不是会更美好么,把两个勤快人放在一起实在是造成了不必要的浪费。跟邓舒拉和杜雅兰的好口碑几乎同样程度地,梁斯元和段华北享有比较差的声誉,他们常常打架打得一个在前面疯跑一个在后面拿着菜刀猛追,到了非离婚不可的程度,两人气呼呼地写了离婚报告又赶往学校总务处去盖公章,往往还没走到盖章的地方呢他们就已和好如初,于是半路折回,人们马上又看到了他们如胶似漆的样子;他们真正名声大振还是在前年冬天,孩子出生后一间房子明显变挤,就差点儿把孩子放到壁橱里去了,若再请保姆就更没法住了,刚好这层楼上还有一间空房,向校方申请未批,情急之下他们就撬了锁占用了,一边撬锁一边历数着学校在分房问题上的种种腐败,校方被惹恼了,保卫处和总务处联合派人去强行制止,事先得到消息的梁斯元和段华北每人抓了一把菜刀搬了一把椅子分别堵在东西两个楼梯口坐等他们的到来,那时候楼道两边都能走通,东楼梯口还没像现在这样用木板和砖头堵死,梁斯元一边等人来一边唱:“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敌人来了迎接他们有猎枪......"校方派来的人最后终于被他们这种不要命的架式吓跑了,房子势不可挡地住了进去。住邻居的两家人见了面自然打招呼,杜雅兰顶了一轮烈日很港台地对着梁斯元和段华北“嗨”了一声,这一声既不太冷淡又不太亲热,还稍稍显示出个人的那么一点点自信和优越,因为杜雅兰内心深处的确认为这一对邻居跟自己比起来文明程度差了许多许多,犹如山顶洞人之于春秋战国人。
邓舒拉和杜雅兰先去学校保卫处报了案,大家一致断定是身在校园内部的人所干,保卫处的人一边例行公事地答应给调查一边指责他们说,你们为什么不将煤气罐放在自家的屋里而放在屋外的楼道里呢?邓舒拉哭笑不得地说谁家也没有把那么一大堆油腻污垢的煤气灶具连带叮叮当当的桌案板子拎到屋子里去用的呀,那间既要当客厅又要当书房还要当卧室并几乎注定了还要做育婴室与保姆房的绝不超过15平米的小房子在这样热死人的夏天怎么再做烟熏火燎煮炖烹炸的厨房呢?
两个人离开保卫处后又分头在校园各处侦察。邓舒拉去搜索了一栋尚未完工的办公楼,那里面暂住了一些施工的民工,他认为不能排除民工偷盗的可能。杜雅兰则到学生宿舍去打听,暑假临近,她怀疑可能是假期不想回家的学生为了免受食堂饭菜之苦就偷了煤气罐给自己开小灶去了,否则不会连一只价值仅十元且用得够烂的小炉灶也不放过。
二王老师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大块脏兮兮的布,脏得只要瞥一下就觉得该用肥皂擦洗眼睛了,可是他们还是嫌它不够脏,又想办法涂抹上去不少油渍和锅底黑灰,然后像穿衣服一样把它包裹在了煤气罐的罐身上。他们望着打扮好的煤气罐自言自语:这下好了,这么脏这么破的一个煤气罐就是傻瓜也不会要的,谁好不容易偷一次不想偷个新一些的呢?
苏贝百年不遇地洗了一次衣服,发现凉台上早已晒满了别人的衣物,就拎了湿衣服来屋子里晾了,又在衣服下面接了一只铁盆,水珠滴在金属上的声音听上去让她想起古代计时的滴漏。突然楼道里响起一种尖锐的鸣叫,它越来越凄厉而且毫无停下来的打算,不把人吵死誓不罢休,苏贝把门关紧,又死死捂住耳朵。
全楼道的人都被这鸣叫扰得心烦意乱,不少人跑出来看个究竟,要是水钢筋混凝土也有神经的话那么这幢楼恐怕也快发疯了。谢一梅说大概是谁家的电热壶沸了吧,王益发说那可能就是梁斯元他们的电热壶,记得梁斯元讲过他刚买的电热壶报警性能异常地好,能把死人吵活,这下可不用担心老是烧干一壶水了。大家很快辨别出叫声确实是从梁斯元他们屋子里传出来的,可是那门却是上了锁的,是一只金黄色的铜锁。跑到他们那间非法占用的房子里找着他们家的保姆,保姆说她也没办法因为她没有另外一间房门的钥匙。这时有人说,梁斯元不是有传呼机吗,不管他此时在哪里,都可以把他呼回来呀。这下提醒了大家,于是家里安装了电话的二王老师赶紧去打电话,传呼号倒是好查,因为梁斯元差不多兴致勃勃地告诉了他认识的每一个人。那鸣叫声一点也没因持续了这么长时间而有丝毫减弱,倒是更加高亢了,并且充满绝望。
找到传呼号马上打通传呼台,传呼内容是:“你家的电热壶沸了,气笛长鸣,请火速返回。”
传呼台的小姐在那一头使劲地笑。

3.
梁斯元在商场的电梯上忽然听到挂在腰间的传呼机响了,传呼机是两个月前他的一个在商界混饭的老同学送给他的,自从挂上它的那天起他就一直盼着有人呼一呼他,可是除了段华北有次和他吵了架之后跑到数学系办公室去给窝在家里的他打过一个“这次非离婚不可”的传呼就再也不曾有人呼过他,现在终于听到那滴滴滴的声音还真有点激动,可是他一看显示屏上的内容就拍着脑袋说“坏啦”,遂拉起段华北的手来个急拐弯从另一面电梯下楼。 王益发在灶上炖了一大锅猪蹄,香气扑鼻。钟长青从他那副科级岗位上上了半天班回来,路过王益发家门口时对破天荒亲自做饭的王益发说,你这是给你家那位怀孕的炖的吧你可真疼老婆。王益发不置可否地笑笑,心里头却辩解道:我不过是心疼我儿子罢了。他也不知为什么已认定那尚在娘胎里的孩子一定是个儿子。他一边做这做那一边收听股市行情,连上厕所也拿着收音机,他讲课讲到股票时总是兴奋得拖堂并延长课时,课余时间几乎全都泡到炒股上了,他真正是做到了以理论指导实践又在实践中检验理论走理论和实践相结合的道路。他至今已赚够了儿子的抚养费供儿子上大学的钱送儿子去美国留学的钱以及给儿子买房子的钱结婚的钱甚至包括给儿子的儿子雇保姆的钱。他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趴到床上细细地数钱,然后躺在一大堆摊开的钞票上跟那他并不爱的老婆亲热亲热。
做中饭时整条楼道兹啦兹啦得像厨师培训班在开观摩表演会。苏贝住得离厕所近,嗅觉又过于敏感,便对那里面飘出的气味特别愤慨,于是马上又将一张“夏天气味重请随手带门”的大纸贴在了西洗刷间内部的女厕所的门上,可是有人偏偏要跟她不屈不挠地做对,总是让那门大敞着,关上了又敞开,再关上还要敞开,最后竟用一根粗老笨重的木头棍子顶住了那门让它大大地敞开着。苏贝见状一下子怒火中烧,一把拎起那棍子就从厕所的窗口恶狠狠地扔下去了,谢天谢地那棍子平稳落地没有砸到什么人身上。苏贝转身进屋很快又拿着写了字的大纸和胶水出来了,那纸上写着:“进出厕所不随手关门者断子绝孙”,她想,中国人不是最怕断子绝孙吗,这样写了看看效果如何。
铃子放学回来就满楼道乱窜,她随意出入这层楼的任何一家,弱智或痴呆这区别于常人的特征使她获得了特别通行证,可以过一种超越了世俗规范的自由生活。很多人都注意到了她脸上时常洋溢着的幸福,那完全是一种纯粹的、大彻大悟的表情,以致于宋非开始怀疑也许铃子是这楼道里最清醒的哲人而剩下的所谓正常人才是痴呆。铃子心血来潮地在连衣裙外面戴上了她妈妈的胸罩,又将她爸爸的打火机衔在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一路不卑不亢地走着,偶尔也会驻足凝神而思或对着什么人无缘无故地笑。她在最东头孙里的门前停了下来,并发出欢喜的呜呜声。孙里的门没上锁,背倚着门坐了一个男生,那男生是坐在一只大西瓜上的,大约是想等到孙里开门时连人带瓜一块滚进去。孙里就在屋子里,他刚才听到敲门声曾开过一次门,一看是昨天才见过的那个因为期末考试不及格来求情的学生,这次还扛了一只大西瓜,就“砰”地一声把门关上并插死了,任他在外面怎么哀求也不开门,于是这学生就坚忍不拔地坐等在那里了。这学生现代文学考了59分想让孙里开恩加成60分,孙里无论如何不肯,那学生昨天提出要替孙里换煤气被义正辞严地拒绝了,没料今天又买了一只西瓜来。孙里大热天在自家屋子里还头戴一顶遮阳帽,嫌透窗照过来的光太强,他是一个怕光的人,黄昏时不到黑得实在看不见了决不开灯,他不知从哪儿看来的资料说光线接收的过多会患上皮肤癌。他从前仿佛还没有活得如此小心翼翼,似乎是在夫人出国之后才变得这样的,夫人一走他的一切也都跟着走了样。他夫人在这楼道里和杜雅兰最谈得来,惺惺惜惺惺地度过了几年美好时光,那时两家还住隔壁呢,两个女人呆在一起的时间甚至比她们与各自的丈夫呆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她们好得不分彼此除了丈夫没有混着用其余任何衣物均可混用,那时曾有人开玩笑地建议她们干脆在那道墙上开扇门把两家合成一家算了。孙里在夫人走后据说是因为贪图走廊尽头的相对宁静就跟人换了房子搬到东头来住了。他夫人是在生下孩子三十三天后登上去美国的飞机的,这个女人本来在省旅游局编一份刊物,工作之余给报纸副刊写点随笔,她很久以前写过一篇《我爱美国》,抒发了对于那个她还从未去过的国度的深厚感情,在文章结尾她说,如果今生今世都去不成美国,那么在死后也要托人把骨灰带到美国去撒在密西西比河撒在落基山脉。在办理出国手续的近一年时间里她高效率地让自己怀上孩子并生了下来,很多人在这期间都劝过她去做流产等将来生活安定了再要,既然已经定下来要走了干嘛还要故意生生撇下个孩子呢,而这女人自有她的统筹方法,试想在美国留学期间同时让孩子在国内成长着,等自己在美国站稳脚跟孩子不是正好像一棵树那样长大了?这样事业和家庭都没有耽误,这真是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道理,譬如家中来了一群客人,你是先洗涤完了一大堆茶具然后再去烧水呢,还是把水壶放到灶上去烧着并在等待水加热烧开的这段时间里洗涤那一大堆茶具?这女人在生育后如此之短的时间里似乎尚未培养起和自己身上掉下的那块小肉球的感情来,在提起箱子准备出门时还没有什么难分难舍的表示,从屋子中央走到屋门口了,一只脚在门外一只脚在门内,她又转回头去看着屋里床上的襁褓,大约觉得到了这个时候在这么多送行的人面前再不哭一哭未免说不过去了,于是就流下两小滴泪来,当时在场的人后来谈及这两滴眼泪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鹗鱼的眼泪。孙里自己带不了孩子不久便将那块小肉球送到乡下母亲那儿去了,孙里那七十多岁的老妈当了一辈子保姆,先后看大了六个儿子又为前五个儿子看大了连计划内带超生的总共十二个小囡囡小囝囝,现在又为排行最小的儿子孙里拉扯孩子了,算起来这是这辈子看的第十九个孩子呢。孙里如今只能在那些贴着美利坚合众国邮票的信件上找到他的夫人了,只能是“见字如见人”或“如唔”了,他常常想这样一个老婆已经跟古人没有什么不同了,古代先哲不也是只能翻开书本从字里行间里找到吗。
孙里在屋里闷了整整两天半了,他在给国家教委高教司写一封信,建议中文系今后将现代文学课放到高年级去讲,要让学生在开过中国古典文学和外国文学之后再开此课,因为中国现代文学毕竟是在西学东渐和反文言文的基础上开始的。他很费了一番功夫把这封信写得措辞严密,既有理论高度又语气诚恳,他认为国家教委没有不采纳他的意见的理由。
一个年轻的男子抱着一大叠报纸从楼梯上来了,他从西头往东头走,在每家的门上都塞一张,铃子跟在他后面,他塞一张铃子就拽下一张,待他从走廊尽头转过身来,发现所有门上都已光秃秃的了。铃子乱乱地抱了一大堆报纸往家急跑,整个楼道回响着她惊喜的狂叫,像一辆正奔赴现场的救火车。二王老师看女儿抱回来一大堆什么口服液的广告纸,就要把这些垃圾扔出去,铃子死活不肯,一边抢夺一边呜哩哇啦地哭叫,二王老师只好让步了,任铃子把它们弄进屋并一张张贴上了墙。那个散发广告的男子在楼道里被邓舒拉截住盘问了一通,邓舒拉现在瞅着任何一个陌生人都像偷煤气罐的。他和杜雅兰找寻了整整一上午煤气罐,一无所获。
一会儿楼道里又来了一个背着包拿着传单的年轻女孩,她挨家挨户地敲门。她把正在睡觉的宋非敲起来了,宋非气急败坏地开了门,问有什么事,那女孩马上笑脸相迎,语气款款地解释说她只占用两分钟决不会超过两分钟的,她有一件极小的东西想介绍介绍,只是不知现在宋非有没有空,愿不愿受打搅,还用背诵的语调说虽然失去两分钟却可受益终生呢。宋非不耐烦地说,你刚才这番废话已经说了足足有两分钟了,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有何贵干?那女孩于是就递给宋非一张粉红色的纸,一边滚瓜烂熟地背着些套话和术语一边从挎包里掏出一个乳白色的小瓶子。宋非一看原来是推销一种叫做“丰乳剂”的产品,那粉红色的纸是广告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印满字,上有一个属了姓名和身份证号码的女人出来现身说法,说她的丈夫本来挺爱她,可是在她生育之后,乳房下垂干瘪,丈夫就渐渐地对她失去了兴趣,后来发展到移情别恋并离婚,在她沉浸在痛苦之中时“丰乳剂”来到了她身边,使乳房重新变得坚挺丰满,恢复了她做为一个女人的自信,最后终于又赢得了丈夫的好感,使他回到自己身边,于是这女人又拥有了一个幸福的家庭。宋非看了这则故事哈哈大笑起来,她对那推销产品的女孩说:看来你是找错门了,我现在没有丈夫需要讨好,将来也不会找一个热衷乳房的男人做丈夫来讨好,我倒觉得由于受地心引力的影响乳房下垂干瘪倒是十分正常的,当然啦幸好并不是天底下的女人都像我这样缺乏上进心,所以你们的产品还是会受到欢迎的,我们这层楼上也许就有买主,祝你成功。
宋非打发走了那推销“丰乳剂”的女孩,想继续睡觉,可是越想睡就越睡不着。白天睡不着就意味着晚上什么也写不成了,她每天把睡觉当成功课来做,使它充满功利色彩。她又开始吃安眠药了,这次一气吃下去6片,她估计自己总有一天要把身体吃出毛病来的,不到四十岁就能患上脑血栓或高位截瘫。
段华北去上厕所的时候,发现女厕所堵塞,水满了便池,就差那么一丁点儿就要溢出来了,而那储水箱仍然锲而不舍地自动冲着水,每隔二分钟就呼呼隆隆地来一次,真是岌岌可危。最后段华北眼睁睁地看着那水漫了出来,流下好几级台阶,越流越汹涌,如同瀑布很有气势地从悬崖上往下跳,于是那水仿佛长了腿和脚,极迅速地向她追过来了,吓得这个高高大大的人立刻回转过身去,逃走了。
4.
宋非醒来时,太阳已经有点儿西斜了。她惊讶地发现屋子里已经满是水了,水约十公分高,塑料脸盆像船一样漂了起来,屋角的一堆脏衣服被浸泡得如同一匹狮子狗,而自己睡的这张小床成了水上的一只小摇篮,自己就是那落难的婴儿,正渴望人来搭救,这个想法使她一下子兴奋起来。水还在通过地板和门之间的缝隙汩汩地往屋里钻着,好像那里有一口泉。她蹲在床上把头伸到床底下去拖出一双水靴,水靴很好看,鲜红鲜红的,像水中的一条大鲤鱼。她开了门,简直要欢呼起来,一条长而窄的楼道里全是水,已经成了一条名符其实的航道,两边的屋子临水而建,开门即可洗濯,这不是江南水乡吗?水哗哗地从楼梯口往楼下泄,可以想见最底层是什么样子了,水从高处往低处流,这是自然规律,一楼只好无怨无悔,谁叫它是一楼呢。
家家都在扫水,有的不知从哪儿弄来了水泥和小石子,正在砌门槛,相当于筑堤防汛。满楼道忙忙乱乱的情景让人联想到不久前媒体中报道的南方某省的抗洪救灾现场,其孜孜不倦的精神很像大禹治水。大家都恨不得在自家门前筑起一道钢铁长城,却没人去正本清源。女厕所的下水道依然不屈不挠地堵着,储水箱依然每隔二分钟就肆无忌惮地放一次水。后来还是住在六楼以下的有关受害者忍无可忍地向学校总务处维修科反映了情况,可是维修科迟迟不来解决问题,打电话去催也催不来,催得次数多了,他们就说住公寓的这帮年轻教师太不象话总是往下水道里乱倒东西,一旦堵住了就让维修科的这些弟兄们去掏那些又脏又臭的玩艺,大家都是人嘛凭什么这群人要去伺候那一群人,现在来上一次惨痛教训以后大概就记住了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了。维修科这番话的弦外之音实在等于说发了大水活该,话里还很有一种苦大仇深的人盼望翻身得解放的味道。一时整个5号公寓处在怨气和愤慨之中,有人在大骂这个学校人浮于事,和尚多了没水吃,真该来场体制改革把这些吃饱了光知道看报纸喝茶的人统统改革掉。说这话的人当然认为他自己是块栋梁并不在这被改被革之列的。
苏贝这会儿倒是巴不得大水把这幢楼冲塌才好。有一个大学时期的男同学来访,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一个中午和一个下午还是不肯走,苏贝最后一丝耐心也已经消耗光了,恨不得连他这个人带沙发一起掀出门外。后来她干脆拿起一本英文辞典来翻,把那讨厌的客人抛到一边。可是客人并不识趣,毫无要走的意思,还不断地说出些没有味道的蠢话,他告诉苏贝他快要结婚了,然后又像记者采访时提问一样地问苏贝听到这个消息有什么感想。苏贝说什么感想也没有。那男同学又不死心地问,真的一点儿感想也没有吗?苏贝说真的是没感想嘛。那男同学最后又充满绝望地问了一次,真的连一丁点儿一丁点儿也没有吗?苏贝打了个哈欠说,结婚的是你又不是我,我怎么会有感想。那男同学露出失望的神情,轻轻地叹气摇头,一副“多情却被无情恼”的模样。
钟长青一下午没去上班,在家里忙于治水。他见宋非迎面走过来,马上笑着打招呼,在宋非看来钟长青的笑容一惯地特别及时又特别模式化,仿佛一张戴到脸上去的塑料面具,这张面具又是时时刻刻装在衣兜里的,可以随时掏出来放到脸上,总之这是一种特别“副科级”的笑容。钟长青这次打完招呼没有像往常那样完事,而是颇神秘地指着苏贝那扇关闭的门对宋非说,有个男的已经进去四个小时零四十五分钟了还没出来呢。宋非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就走过去了。宋非的冷淡态度使他感到有些失落,大约是为了弥补这失落,他又转过身去对刚刚走过来的王益发说这事去了。钟长青自从苏贝的那个男同学敲门进屋的那一刻起就看了手表,在心里做了个记号,计算着两个人在屋里呆的时间长短。钟长青就是有这样一个业余爱好——替别人监视老婆,尤其是替不在家的男人监视长得漂亮的老婆,比如替阿林监视着苏贝——他曾经以半是关心半是鸣不平的姿态对从南方回来探亲的阿林讲过苏贝一个人在家的种种可疑行为,好在阿林不是那种小鸡肚肠的男人,并不风声鹤戾草木皆兵,只是轻描淡写地问了问苏贝拉倒。苏贝曾经对宋非谈过这事,宋非以职业的敏感对钟长青进行了心理分析,认为钟长青在潜意识中是爱上了苏贝,于是每当苏贝与别的男人交往时他便感到不舒服,感到妒忌和愤恨,甚至有被剥夺了本属于自己的东西的那种感觉,所以他要监视;至于他向阿林告苏贝的状,那是因为他想借助世俗道德的力量来达到限制苏贝的目的,毕竟阿林是苏贝的丈夫,在钟长青内心隐秘的一角,他极想先利用阿林的力量去驱逐那一大群男人,阿林可以做他暂时的盟友,只留阿林一个人在苏贝身边总比让一大群人呆在苏贝身边让他感到好受些吧,至于倘若苏贝身边只剩下阿林一个人之后,他是不是还要排斥阿林呢,从潜意识的角度分析,回答应该是肯定的。宋非又说,钟长青实际上是不自觉地在运用战国时期秦国灭六国的“连并”政策,当然如此分析是过于严重了,但潜意识里的事本来就比我们看到的事物表面要严重。苏贝听过宋非这番分析,忍不住大笑,等笑完了,她忽然有点严肃地说自己内心深处其实对每一个爱上自己的男人都十分地鄙夷,对那位“副科级”则连鄙夷都谈不上,只觉得恶心。
苏贝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要有耐心,坚持到底就是胜利”,可她终于还是经不起这种窒息的考验,竟抓起条帚在屋子里乱舞起来,弄得水花四溅,与其说是在扫水,不如说是在扫人,那男同学只好逃之夭夭。
邓舒拉一边收拾去北京出差的行李,一边对杜雅兰千叮咛万嘱咐,什么我不在家时有陌生人敲门不要随便开门啦,什么虽然是夏天但晚上八点半之后也尽量不要到屋子外面去啦,睡觉时要将大门上面的天窗关死要把暗锁在里面反锁三道啦,什么换衣服时注意关好窗帘别让对面楼上的人不小心看到啦,还有什么男客人来了须长话短说别留下久坐啦,等等等等。话说得越罗嗦就越能体现出他对夫人的关爱,邓舒拉每次出差之前都要如此不厌其烦地交待一番安全方面的事宜。反过来如果是杜雅兰出差呢,他就更不放心了,每次都恨不得给自己也买张票押送着对方一起去,他嘱咐杜雅兰在车上不要跟陌生人搭话,不要吃任何人给的东西不要喝任何人给的饮料,以防里面放了蒙汗药之类;如果万一有人问起在哪儿工作,就回答说工作单位是武警学校。邓舒拉像在木板上钉钉子那样结结实实地把杜雅兰嘱咐一通,然后又让杜雅兰将他刚刚嘱咐过的话再从头至尾背诵上一遍给他听了,这才拎起行李往门外走,走到楼梯口了又折回来,站在自家门口小声对夫人说,明天上午十点至十点半你在办公室里等我的长途电话。他小声说话,是因为不愿让邻居们知道他去出差了而留下夫人在家空守,徒增不安全因素。
夕阳把长长的楼道斜映得非常好看,让人想起金光大道或者前程似锦之类的词语,那些排在两侧的灰溜溜的灶具什么的也顿然变得高贵起来,地上的积水又把这好景致适时地倒映在里面。在这浮光掠影的美丽中隐含着一种静谧,这静谧有一层极薄极薄的壳。
终于 一声惨叫把这静谧划出一道锐利的裂口,既突如其来又蓄谋已久,那叫声听上去还酽酽的,使得西天更加低沉,残阳如血。
王益发的夫人滑倒滚落在湿淋淋的楼梯上,她的肚子如一口倒扣的大锅,下体流出的红色染了水泥地。
楼道里乱了,直到救护车的声音覆盖了一切。
5.
很快从医院传来消息:王益发的夫人由于强硬跌撞引起流产,孩子已经死亡,是一个差不多算得上足月的男婴。
据说王益发在医院里就吵着要去跟校方打官司,是维修科迟迟不来修下水道才引起这样的惨案,实在应该判那些人渎职罪,让他们赔偿他丢掉儿子的损失。这个从未得到便已经失去从未相见便已经分离的儿子,虽谈不上是爱情的结晶,但毕竟是王益发在一个理想挫败之后树立起的又一个人生理想,所以孩子夭折使他颇有幻灭之感。从远处讲,孩子当然可以重新缔造,性别却未必让人满意了,像王益发这样在自己家里牢不可破地建立起男权统治的人一般是巴望生儿子以延续那男性优越感的。就是从近处来讲也是很不划算的,那么多维生素、蛋白质和微量元素都被吃进了老婆的肚子里又付诸东流。
宋非听到王益发夫人流产的消息十分惊讶,她想,这不等于兀兀穷年地用电脑写出了一部长篇小说,在即将完稿时,电脑突然出现故障,致使所有文字全部消失了吗?她越想越觉得可怕,开始对电脑极端地不信任起来,对那些存在硬盘软盘上的文件也都不放心起来,觉得它们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无端逃遁。她开始理解了她那八十岁的姥姥,宋非的姥姥无论如何也信不过银行因此从来不把钱往银行里存,而是统统夹藏在卧室地板活动的砖缝中。宋非一有了这样一件担心的事,就坐立不安了,她抛弃了人生那么多乐趣包括睡眠的乐趣,就是为了做写小说这一件事,如果没有了这些稿子那她这半辈子就等于一点儿也没活。她开始从那些盘上往外“抢救”她的那些不管是否发表过的稿子,计划将它们全部重新打印一遍,放到箱子里锁起来,最好是再买一只防火防水的档案专用铁柜子保存它们才好。宋非的动作快得像卡通片,她似乎觉得稍稍慢一点,那些宝贝稿子就要跑得无影无踪了。她一直忙活到半夜也没忙活完这件大工程的三分之一。
钟长青夫妇早早地就上床睡觉了。钟长青做了个梦,梦见一个蒙面人来偷他家的煤气罐,他大喊捉贼呵,结果将自己给吵醒了,醒来后方知不过是个梦。刚想再睡下,忽又听见门外传来悉悉簌簌的动静,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肆无忌惮,他心里紧张起来,心想那偷煤气罐的贼果然来了,刚才那梦简直就是一种暗示呢,于是把老婆喊醒,拎了门后的条帚和拖把去捉贼,开了门外面黑咕隆咚地什么也看不见,壮了胆冲着那黑暗很厉害地吼了两嗓子也不见任何迹象,他老婆说刚才肯定是耗子闹出的动静。两人回到屋里却怎么也睡不着了,总担心第二天早晨醒来那煤气灶具已不翼而飞;虽说自家的煤气罐已用环形锁锁在了一张笨重的桌子上,可是谁又能保证小偷一定不会连罐带桌子一块扛走呢?最后还是那在制锁厂工作的夫人想出了主意,她说以后每到夜间就用锁把走廊中间的那两扇门锁住不就安全了,即使来了小偷也到不了咱这走廊东半边来了。钟长青的夫人习惯于每遇问题便拿出锁来想办法,对于她来说世界上的一切疑难问题最后总可以用锁来解决了,甚至夫妻关系尤其是防止丈夫变心也是用“锁”来解决。钟长青吸取了夫人的建议并对其进行了改进,他说门上面有插销呢,把门插死,再顶上一根棍子。钟长青按这想法做了,又回来睡觉,这次睡得高枕无忧。
二王老师中的那位男性——也就是铃子的爸爸——迈着挺儒雅的步子来上厕所了,他走起路来一惯这样缓和而轻抬,即使在夜里上厕所也不例外,仿佛他穿的不是短裤而是长衫。他很奇怪通往走廊东半边去的那两扇 从来不曾关过的门不知怎么给关上了,怎么推也推不开,看来是从那一面用插销给插死了。他坚忍不拔地敲那门,一直到敲开为止。钟长青睡眼惺忪地起床开门,他家住得离那门最近,最不能忍受这声响的当然也是他家。大约半小时之后,铃子他爸又来上了一次厕所,照样又是坚韧不拔地把门敲开,照样又是钟长青起床开门......如是者五,已经到下半夜了,折腾得钟长青睡了醒醒了又睡,无比难受。最后他终于忍无可忍了,不耐烦地问铃子他爸这一晚上到底准备上多少次厕所,铃子他爸慢条斯理地对钟长青说:上厕所是每个公民应该享有的权利,谁也剥夺不了,是你把门插上的吧?男厕所在门的东侧,你的意思是不让住在走廊西半边的男人上厕所了?要不要我们也在门的这一面钉个插销,把门同时也从这面插死,让你们东半边的女士没法到门的西侧来上女厕所?钟长青知道自己不占理,又看铃子他爸认真得像在讨论学术问题,就和颜悦色地解释说自己也是被逼无奈才这么做的,不是怕丢了煤气罐吗。没想到铃子他爸更上纲上线了:你的煤气罐怕丢,我们的煤气罐就不怕丢了吗?你把门插上倒保证了楼道东半边的安全,却不能保证西半边的安全,本来大家的煤气罐被偷的概率几乎可以说是一样的,现在小偷却不得不把目光和注意力全部集中到西半边楼道里来了,使得我们这边的煤气罐被偷的概率陡然增加了整整一倍,安全系数正好降低了50%......说到底这还是变相的损人利己。铃子他爸见对方败下阵来,并不打算偃旗息鼓,而是乘胜追击:你这样做还仰仗了东楼梯口被堵住这一地理优势,这楼道是一个只在西面留口的死胡同,其实我们也可以向学校反映一下,把我们这边的楼梯口堵死,把你们东面的楼梯口拆开来......
苏贝打算睡觉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她在上床之前将屋子里白天拿出来用过的锋利器具,诸如剪刀、水果刀、小刀片、指甲刀什么的统统收拾起来放到一只抽屉里面,把上面的暗锁扭死了,又将那锁上的钥匙藏到书橱的一个难以找到的旯旮里,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上床去了。这是每天晚上临睡前必做的一件事情,她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这样提防着自己了。因为每当夜深人静,听着钟表空落落地敲打着时间墙壁的声音,她就会产生抑制不住的自戕的渴望,这是来自身体最深处的一种极为隐蔽的能量。即使将那些可能造成流血事件的利器都藏了起来,她也能感到它们在黑暗里幽幽地发着光。
杜雅兰是突然萌发出到孙里那里坐一坐的念头的。吃过晚饭她翻桌上的一堆信札,翻出了孙里的夫人一个月前寄自旧金山的信,信上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从孙里的来信中得知他似乎情绪不太好,还望在国内的你们抽空多安慰安慰他。杜雅兰自从好友出了国,对好友的丈夫就没怎么关注过了,只是每次见了孙里那副蔫不拉叽的样儿,总是感慨好友此去付出的代价真是太大了,遂对那孙里生出一种类似于对“未亡人”才有的怜惜来。杜雅兰在孙里屋里坐到晚上约摸十点钟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看桌上的时英钟,心想邓舒拉现在快到天津了吧,他也许已经在车轮与钢轨有节奏的撞击声里沉沉睡去,也许正在卧铺黯淡的灯光下读着一份消闲小报,窗外是异地浓浓的夜色......杜雅兰说,我该走了。她说了这话之后并没有急于要离去的意思而是又随手拿起一本她并不感兴趣的杂志乱翻。孙里说,再坐一会吧。他说这话时眼睛并不看对方,而是盯着写字台上的一只黑陶花瓶,仿佛那是离自己的欲望最遥远的地方。杜雅兰于是又坐了一会儿,已经没多少话要说了,还是继续翻那本并不想看的杂志。一会儿之后她又一次不太坚决地说,我该走了。孙里依然盯着那只黑陶花瓶说,再坐一会吧。这样有了四五个来回,他们便像磁针和铁块一样紧紧相拥在一起了,一个嘴里依然说着我该走了,一个嘴里依然说着再坐一会吧。杜雅兰的身体在翻转二百七十度之后,终于看清楚那本原来拿在手中如今被压在肩膀下面的杂志是一本学术期刊,那让自己摊开来盯了半晚上却未看进去一个字的那篇文章是关于郭沫若《凤凰涅磐》的论文,现在她觉得自己就成了一只带着鸣叫从火中盘旋上升的凤凰了,那本杂志在两个人的体重之下被搓揉得渐渐破损、挤压得慢慢变形,终于在混乱之中掉到地板上去了......
6.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楼道里像发生八级地震般地突然响起了钢琴声,那琴声非常富有激情,可以想见弹琴的人时而俯身时而挺胸,浓密而青春的头发也随之凌乱地甩动,是将毕生的热血都倾注在了这一时刻的黑白键盘上。
他弹奏的是约*施特劳斯的《雷鸣电闪波尔卡》,这本来是首交响乐曲,在这里却只用钢琴弹奏,在熟知音乐的人听起来远没有交响乐团演奏的效果好,但在这样万籁俱寂的夜里它那斗志昂扬的音符突如其来地响起,已足以让人疑心世界发生了战乱。
琴声越来越歇斯底里,足以把死人也能吵醒。
无疑是梁斯元在弹钢琴,他一定是又和段华北吵架了,差不多每次吵了架他都要找一支无比激烈的曲子来弹,恨不得把音乐当成炸药,将这颗星球炸毁。他已经不止一次在深更半夜这么发疯,刺激这幢楼上人们的神经了。
先是六层上的人半裸着身子去敲梁斯元的家门,然后是住在楼下的人开了窗子伸出头来冲着楼上大骂“浑蛋”“王八蛋”“狗娘养的”之类的讨伐用语,最后是不知谁家的孩子醒来之后放声大哭,哭声昂扬洪亮,欲与那琴声试比高。
杜雅兰在这乐曲声中从孙里那灯光幽暗的房间溜了出来,她有非常好的乐感,弹性十足的步子踩在钢琴抛出的一串串音符上,整条走廊成了她的舞池。这音乐恰好为她此刻的心境做了背景,她在使自己那貌似完美无缺的婚姻生活突破了那层无比庸常无比虚荣之硬壳的同时,又不辱使命地从根本意义上实实在在地安慰了好友的丈夫。
宋非坐在电脑前文思泉涌,凌晨两三点钟正是她的最佳工作时间,思维的射线在暗夜里熠熠闪光。当她听到梁斯元的琴声时,刚好写到小说中的女主人公自杀,这琴声使她激愤的感情更加强劲起来,她几乎是合着《雷鸣电闪波尔卡》的节奏在键盘上运笔如飞,女主人公在雷鸣电闪般的旋律中走向生命的顶峰......
宋非知道过不了多久天就要亮了,铃子又将跑到楼道上来高唱:“前进,不愿做奴隶的人们,用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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